大学不仅是知识的殿堂，更是喧嚣城市中的生态秘境与自然博物之所。每一所历史悠久的大学，其校园植被、动物群落都记录了百年的气候变迁、人文更迭与学术传承。
大学仅是课堂教学之所吗？大学里只有“人文社科或硬科技”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在这里，我们特别邀请了来自北京大学、北京林业大学、四川大学三所极具代表性高校的动植物博物学者，带领大家挖掘校园内的自然宝藏，融合科学考察、历史考据、人文叙事与生态哲学，展现中国高校独特的“博物学传统”。本篇为四川大学。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7月17日专题《校园博物志》的B06-B07版。
B01「主题」校园博物志
B02-B03「主题」北京大学 燕园美得“足够野性”
B04-B05「主题」北京林业大学 藏在校园里的生命和故事
B06-B07「主题」四川大学 校园是独特存在的人造自然环境
B08「主题」校园里的“常住民”
本专题已发布文章：
北大，校园美在足够野性
北京林业大学：藏在校园里的生命和故事
撰文｜王钊
王钊，四川大学艺术学院副研究员，北京大学科学技术哲学博士，故宫博物院访问学者。现已出版专著《观乎动植：康乾时代的清宫博物绘画》，译著《植物学前史：欧洲草药志的起源与演变1470-1670）。
城市中营造的自然环境有很多种，大到占地宽广的郊野公园，小至人们居处的社区绿地，而在其中的大学校园，是一种独特存在的人造自然环境。中国许多知名大学的校园，都是近百年前在城市中建立，在中国城市高速发展浪潮中，这些校园并没有因为城市的快速发展也跟着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校内空间布局的变化远远慢于其所在的城市，保留下来许多时间久远的自然景观。校园自然环境具有一定的稳定性和积累效应，它成为城市发展过程中的生态孤岛，其物种丰富度通常会高于其他受扰动较大的区域，正是基于此，校园成为城市里很好的自然博物之所，它不仅可以服务于在校师生的教学之需，也成为市民和游客感受城市自然博物面貌的一扇窗户。
笔者所在的四川大学，正可以作为一个典型的案例来展示它在成都自然博物方面的独特魅力。四川大学坐落于天府之国的成都，这座城市被国人视为休闲之都的代表，它有着平坦宽广的平原和密布的水网，这就注定成都是一个物产富饶之所。成都周边环绕的群山里蕴藏着丰富的自然资源，从一百多年前起，这里就成为西方博物学家眼中的生物多样性热点区域，无数中国西南特有的动植物资源在这里被发现，再经由成都流向了西方科学世界。成都及其周边山区的丰富物种分布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四川大学校园中的自然环境，在这里人们不仅可以观察到人工建设的自然景观，更能发现许多具有西南特色的动植物资源，四川大学的校园已经成为开展博物学观察、生物多样性调查重要的生态区域。
城市自然博物观察的理想之地
分布于成都的四川大学校园共有三个校区，分别是望江校区、华西校区和江安校区。华西校区位于成都华西坝，相距望江校区不远，它们均位于成都市中心，在长时间的建校历史中，两校区的自然生态环境也保留了许多历史风貌，是进行城市自然博物观察的理想之地。江安校区建成于2003年，它是四川大学位于成都双流区的新校区，与前两个校区不同，江安校区建成时间较晚且位于城郊，江安河从校内穿流而过，这里保留了许多未受人工干预的自然风貌，这些因素使江安校区的自然生态环境更具乡野特征，这里很适合进行城郊自然博物观察。
2016年，四川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白洁对校园内的植物进行了系统的统计记录：三个校区共有植物149科750种，其中苔藓植物2科2种、蕨类植物14科18种、裸子植物8科21种、被子植物125科709种，这个统计数目除了成都原生植物外，还有一部分是校内引种的各类观赏植物和华西校区栽培的药用植物。如果只考虑原生植物的统计，据张磊等统计三个校区常见的植物有126科402属总计539种。当然，由于三个校区处于交流便捷的成都市，随着时间变化，经常会有一些植物消失，也会有一些植物被引入，所以校园内的植物种类一直在变化，但从统计的数字来看，植物种类已经非常丰富，许多植物是四川盆地代表性的种类。这些植物分布于校园各处，有些是人工种植形成的景观，也有一些是在荒僻区域形成的自然群落。
望江校区因为人为干扰较大，野生植物群落较少，而形成景观群落的人工栽种植物较具特色，比如校区北门入口牌坊左右有两个对称分布的荷花池，每年夏日这里就莲叶田田，红花映日，这里是很多游客来川大必打卡之处。荷花池地势低，水位浅，池中种植了大型荷花品种，人立在池边便可以近距离观察到荷花形态结构，这里是进行自然观察的一个极佳点位。从望江校区南门入口到文华大道，一路都以银杏为行道树，每到深秋这里就满树金黄，一阵秋风吹过，黄叶翩跹落满一地。
由于成都气候适宜，望江校园里荟萃了温带和亚热带各种植物，在东区听荷池与张澜路之间的绿地间，生长了一排高大的银桦，每到五月份这种澳洲特色的山龙眼科植物就开满黄花，颇为壮观。在文华大道与学府东路交汇处东南方向的草坪上，长着一片巨大的龙舌兰群落，每年五六月总会有一两株个体抽出四五米高的花葶，开花之时吸引来各种昆虫访花探蜜，引得游人驻足观看。龙舌兰开花结种后即死，群落间并无新的植株更新，这一景观总有一天会消失，殊为憾事。望江校区虽然野生植物较少，但也并不是没有觅处，在许多老旧小区的天棚上总能找到开着粉红小花的土人参，诸如蜈蚣凤尾蕨、井栏边草等蕨类植物总会在某处墙缝或草坪中顽强地生长着。
华西校区植物景观中最知名的便是钟楼附近的荷花池，这里有一组古建筑群，在荷塘的衬托下成为著名的打卡点。但这里最具有博物学特色的自然景观是位于该校区图书馆后面的“华西药用植物园”，这是一个以药用植物为特色的小型植物园，始建于1950年，一直由药学系生药教研室负责栽培和管理。药用植物园划分为草本植物区、荫生植物区、藤本植物区、水生植物区、名贵植物区和智能温室冷室区，园内栽植各种药用植物800多种，其中有许多都是西南地区特色的药用植物。这个植物园主要用于教学和科研，但也服务于校内其他专业学生和校外人员，漫步在这个充满草木药香的园子里，观者可以看到许多植物都标有铭牌，在有限的空间内生长着丰富多样的植物，很多都是日常难得一见的种类，这个药用植物园对于校园内的自然博物观察有着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2026年4月学生在校园参与“一平方米自然生态观察”活动。
相较于前两个校区人工种植的植物，江安校区的野生植物则更具特色，江安河将校区分为东西两部分，紧邻河道东边，即校园中心区域形成一个名为明远湖的湖泊。由江安河与明远湖形成的湿地是校园内植物最为丰富的区域，这里生长着众多成都盆地常见的野生植物，许多都是市区不多见的乡土植物。笔者曾沿校园内湿地考察，就发现了这里拥有丰富的蕨类植物，常见的就有翠云草、问荆、海金沙、蜈蚣凤尾蕨、井栏边草、渐尖毛蕨、贯众等。离河道较近的区域是人工难以影响的区域，在这里生长了很多湿地草本植物，比如香蒲、窃衣、野胡萝卜、接骨草、乌蔹莓、钮子瓜、柳叶菜、杠板归、长鬃蓼、绶草等，这些植物在川大校园中几乎只分布在上述湿地区域，很值得进行博物学观察记录。
在江安校区的生活区域也有一些较具特色的植物景观，比如校园西南门入口学生宿舍区种植了一片垂枝红千层，每年4月份盛花期，殷红一片，奇特的花形引得同学们驻足观赏。在创业街南侧铺面背后有一株硕大的木绣球，每当开花，全树如同堆满云朵，甚是秀美。即便是校园内普通的一块草坪，只要你俯身仔细观察总会发现这里有着很高的生物多样性，笔者曾在校园内一块极小的石板缝隙间就发现这里生长着天胡荽、通泉草、蛇莓、早熟禾、黄鹌菜、马蹄金等数种低矮草本植物。每年随着季节变化人工修建的草坪中也会生长出一些乡土野草，比如春天二三月份可以见到救荒野豌豆、小巢菜，夏秋则会见到开花的马兰等，冬天则会有千里光在草丛中开出亮丽的黄色花朵。上述这些乡土野生植物的出现，说明江安校区的自然环境受到人为干扰没有市区强烈，仍然保持了荒野的一些特色。当然正是由于荒野的存在，这里表现出了更明显的外来植物入侵影响，在明远湖东岸，毗邻图书馆的一侧湿地上，连续几年出现了大面积盛开的加拿大一枝黄花群落，园林部门曾经予以清除，但近期仍有扩散的趋势。
2022年9月笔者带领学生观察入侵校园湿地的加拿大一枝黄花。
为生物提供栖息与觅食场所
川大校园绿化率较高，植物种类丰富，这为迁徙或者生活在这里的鸟类提供了一块活动的场地，川大校园也成了鸟类栖息的场所。1916年来华的美国人戴珍女士（Jane C.Balderston）就曾在以华西协合大学（今川大华西校区）为中心，方圆十余公里的区域内观鸟，这一活动一直坚持到她1949年离开成都，之后她在1969年以《1916-1949四川成都观鸟札记》（Bird Watching 1916-1949in Chengtu Szech⁃wan）一文记录下了自己历年观测到的鸟类，这可以说是四川大学乃至中国大陆地区最早的观鸟记录。戴珍在文中记录到了103种鸟类，不过据四川大学绿翼生物多样性保护项目小组2026年的观测统计，川大三个校区观测到304种鸟类，这个数字占据了成都市鸟类总数（599种）的50.75%，由此可知栖息在川大鸟类的丰富度。
川大校园内观测到的鸟类数量不仅丰富，有时候还可以观测到难得一见的物种，比如2011年，观鸟者在望江校区东区生命科学学院楼前的林地，拍摄到了全世界极为罕见的鸟类黑喉歌鸲的首张照片；2015年10月又在同一地点拍摄到了四川短翅莺，这是同年5月份才刚刚被确定的新鸟种；2016年4月在该处附近拍摄到中国鸟类栗尾姬鹟。在这块区域内发现的四川鸟类还有橙头地鸫、白眉鸫、蓝喉仙鹟、山蓝仙鹟等，正因为在这一区域发现了如此多珍稀鸟种，望江校区的这片林地成为全国著名的观鸟胜地，它在观鸟圈被称为“天使林”。每年9月下旬到10月中旬候鸟迁飞的季节，在这片林地周围都会聚集起众多观鸟爱好者。然而，随着校园危旧房改造工作的推进，“天使林”已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川大师生在望江校区重新规划建设了“启明”和“腾梦”两座生物多样性友好生境园。通过优化植被结构、补植本土蜜源与果源植物等措施，新园区为校园内的众多生物提供了理想的栖息与觅食场所。
在校园面积更宽广的江安校区，尤其是以江安河和明远湖为中心的湿地为各种水鸟提供了理想的生存环境。在明远湖中央的小岛上，每年繁殖季节都有大量苍鹭和白鹭在此筑巢。笔者近两年来观察到，校内鹭类已经开始在南门东侧紧邻外墙内侧的树木上筑巢育子。江安校区湿地区域视野开阔，这为开展校内观鸟活动提供了天然的优势，四川大学生态协会、环保志愿者协会经常组织在校学生在此区域开展校内观鸟活动，环保志愿者协会观鸟组至今已举办了十八届观鸟节鸟赛，最近于2025年12月7日举办的活动中，省内外7所高校的学生也齐聚江安，共赏观鸟盛会。四川大学校工会联合四川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工会、自然博物馆等机构也会组织教职工开展“亲子观鸟和自然教育活动”，截至2026年已连续举办六届。
四川大学望江校区听荷池畔正值盛花期的银桦。
通过自然教育获得身心健康发展
四川大学校园内丰富的自然资源也被应用于教学活动中，笔者与四川大学建筑与环境学院讲师周瑾于2022年秋季学期开设本科公选课《博物学与自然教育》，这门课旨在介绍博物学在自然教育的作用和人类对自然的各种感觉反馈；指导学生进行自然观察的实践活动，通过自然教育获得身心健康发展。
这门课程重视对校园自然环境的应用，每周前两节课为理论知识教学，第三节课则由两位授课老师带领学生在江安校区自然生境中进行博物学考察或自然教育实践体验，比如每学期第二次授课由笔者讲授“博物学概论”，在第三节课学生会被带到明远湖畔进行“像博物学家一样观察自然”活动，笔者会向学生实地介绍湖边生长的各种植物及所见昆虫、鸟类等，之后学生可以用捕虫网捕捉昆虫，放置在昆虫盒观察，并口头描述昆虫的形态特征。在历年活动调整中，授课老师还会带领学生采集野生植物（湖畔常见杂草）进行标本制作。某一年文学与新闻学院选课学生较多，这学期课程就安排了“《诗经》中的草木虫鱼鸟兽”，带领大家在校园中寻找《诗经》中的植物，当时正值春季四月份，大家在校园中就找到了《诗经》中提到的“薇菜”，即救荒野豌豆。
周瑾主讲的“自然教育”部分也经常开展各种认识自然的游戏，历年保留活动是带领学生前往校园较为偏僻的河岸坡地进行“一平方米的自然生态观察”，比如2026年4月春季学期学生们在江安河与环形大道西端河岸坡地开展此游戏，这一区域长期未受到过多人为因素干扰，早春开花植物较丰富，分组学生团队在此进行生态观察，统计的植物种类如下：毛车前、绶草、点地梅、中华苦荬菜、马蹄金、一年蓬、酢浆草、鼠曲草、瓶尔小草、早开堇菜、葫芦藓等。
《博物学与自然教育》期末考试采用了课堂现场汇报的形式，但需要学生提前一至两个月准备，学生提前选定校园内一种自然物对其进行博物学观察和记录，待到课程结束时进行个人汇报，报告内容除去观察记录部分，学生还需补充本人对此自然物的人文与科学知识，以及主观感受等方面的总结。比如2022年曾有同学观察力湖畔的斑茅，并现场演示了自己幼时用植物叶片制作的玩具；另一位中国画专业的同学则以绘画的形式展示了自己对校园植物的观察。
四川大学博物馆“自然的肖像”展览海报。
藏品丰富全面的博物学主题展陈
除了可以在校园和课堂践行博物学实践外，学校也借助于藏品丰富的四川大学博物馆开展各项博物学展览活动。四川大学博物馆前身是筹建于1914年的华西协合大学古物博物馆，2023年四川大学自然博物馆与其合并形成了现在的四川大学博物馆新馆。馆藏动植物标本丰富，其中植物标本84万余份，其中含植物模式标本1000余份，动物标本14万余份。这些标本大多是由生命科学学院师生历年来在西南地区采集制作而来，具有重要的科研价值，也奠定了四川大学博物馆在世界生物标本收藏界的地位。
川大博物馆借助这些珍贵的标本进行了全面的博物学主题展陈，其中新馆一楼基本陈列厅开篇即为“自然篇：万物的交响”，展厅按照四川省由东向西的地理面貌，以平原、山地到高原的地势变化为轴线，深入介绍了四川省的自然生态和生物资源。展厅开始的这一展陈部分以自然为起点，将观众引向深入了解四川历史、民族人文的探秘道路。常设展厅在三楼另设自然专题展厅，展览分为生命之树、自然与人、探寻生命本质三个专题，从不同角度向观众展示了自然博物的魅力。“生命之树”部分以生物演化分类的科学视角展陈各类标本；“自然与人”部分则强调了四川地区人与自然互动的地方性特征，展陈了许多具有西南地区特色的动植物标本，以及当地人利用自然的博物学知识；“探寻生命本质”部分突出了川大人近百年来在自然科学方面的研究成果。
博物学的出版自然也不落下风。在川大工作和学习的师生很早就开始观察记录校园内的动植物资源，他们陆续将这些一手的博物学观察成果结集出版，较早出版的纸质出版物是《四川大学江安观鸟手册》，这是一本出版于2008年的非正式出版物，它是基于四川大学环保志愿者协会观鸟项目小组在江安校区积累的观鸟资料编写而来。到了2011年，这个校园学生组织推陈出新地编写了新的校园观鸟手册《四川大学鸟类手册》，在这本书中记录了川大三个校区184种鸟类，手册图文相配，文字不仅描述了每种鸟的物种特征、叫声、分布状况和习性，还细心地记录了鸟儿在校园出现的大致点位。
《四川大学鸟类手册》。
2016年相继出版了两本川大校园植物手册，一本是白洁编著的《望江芳华：四川大学校园植物图谱》，另一本是张磊等编著的《四川大学校园植物鉴赏》，前文统计的校园植物总数即源于这两本著作。除了上述工具书特征的校园博物学手册外，2015年川大在校本科生余溟鲲出版了一本极具特色的《四川大学江安校区昆虫艺术图鉴》。作者历时三年观察并拍摄江安校区的昆虫，收入书中共计155种，之后以工笔画形式描绘了168幅昆虫绘图，这本书的出版，填补了川大校园昆虫博物学图鉴方面的空白。
（文章撰写过程中得到了四川大学博物馆孟杨、谭进波和何兴成老师的帮助，在此致谢！文中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王钊；编辑：宫子，刘亚光；校对：翟永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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